燕子飞飞
燕子飞飞
一双燕子,两行垂柳,三五点细雨,斜斜地掠过湖面,迷蒙的天空陡然生动起来。
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”脑间忽然跃出这脍炙人口的诗句,像鱼儿吐泡,一圈一圈,涟漪无数。一独一双,其间几多怅惘,几多回忆!那些飘零的花朵,多像失意的粉黛,幽怨、消瘦、暗香盈袖。流水无情,从不肯停下匆匆的脚步,长一声,短一声的燕鸣,无端地撩拨起那些沉淀的往事。
那年,那月,那人。
“旧时王榭台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小时候 ,常见檐下唧唧喳喳的燕子卿卿我我,它们筑巢、繁衍、拖儿带女。有时,它们也结队而出,落在树梢上,飞入云端里,然后,乘着黄昏的翎羽归来。
每每这时,母亲就在灶房里升起了炊烟。我们雀一样蹦蹦跳跳地闯进院子,一边大声地喊着“妈,妈——”,一边撂了书包,踮了脚尖,轻悄悄地往燕巢里观望。雏燕懵懂,张了粉嫩的小嘴,等妈妈喂食。大燕尽职,担当起抚育后代的重任。偶尔,它们也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,三两个灰黑的小脑袋攒在一堆,唧唧喳喳地叫。我不知道它们在说些什么,大略是抒发对这新世界的惊奇之情吧?
脖子仰累了,我就辍一把小板凳,坐在廊檐下看书。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距离虽然遥远,但对于我似乎并没有太大的障碍,当我一旦决心进入某个安静的城堡,外界的喧嚣就渐次远去,包括那些啁啾的燕语。
开饭的时候,照例是我们姊妹几个先吃,母亲在灶房里忙碌,直到我们把桌上的菜差不多扫荡一空时,母亲才解下围裙,姗姗而来。燕子在高处,母亲在低处,渐渐逼近的黑漫上来,该上灯了。
灯下,一溜坐着我们姊妹几个,埋头做作业。母亲坐在我们对面,兹拉兹拉纳鞋底。她是不识字的,但她笃信识字是幸福的。偶尔,她也抬头看看我们,脸上溢满了笑。我知道,这个冬天,我们又有新靴子穿了,母亲总是悄悄地把春天缝进我们的靴子里,捂暖冬天的雪。而她自己,总是舍不得添置新衣服的,用她的话说,自己在家,洗洗涮涮的,不讲究。
廊檐的燕子,渐渐静默了。空空的燕窝,孤独地瞪着茫然的眼。母亲依然守着空落落的家,而曾经躲在她翅翼下的我们,选择了飞翔。
先是外出求学,既而工作,成家。家,成了遥远的牵挂,连同那只素朴的燕窝,一并没落在记忆的村庄。
清晨,黄昏,雨后,也曾看见燕子的身影,只是,我确信我所见的肯定不是家门口的那只燕子,它们盘旋、低语,说说奔波的辛苦,聊聊离乡的忧愁。然而,这一切,于我,于我浸泡在水泥森林里的这颗心来说,都已是昨夜的钟声。
离岸的旅人,总是错把别人的码头,当成自己的归宿。直到那声清脆的鸟鸣悬于窗前,才恍然惊觉,自己终是脚步的叛逆者,走的越远,对故乡,对家,对母亲的牵挂就越强烈。
父亲的离世,让家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村。母亲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,呼吸着父亲呼吸过的空气,偌大的院落,有了颓败的气息。燕窝是早已消失了的,虽然,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它的位置。
曾经探视过它们的梯子还在,不过,岁月已经把它侵蚀得只剩一把老骨头了,我没有勇气再踏上它的肩,俯瞰那过去的天空。
人长大了,却没来由地喜欢怀旧。旧的人,旧的事,旧的物。每一寸温柔地抚摩,都会牵惹起内心深处无边的风暴。
想起与父亲一起坐在院子里数星星的情景。星星是长了翅膀的天使,它总是喜欢在天黑的时候,眷顾每一个与它亲近的人。父亲说,每一颗星星都是有灵魂的,以什么样的心态接近它,它就反馈给你怎样的生活。而今,父亲已经不在,星星依然那么年轻。“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”,但我相信,父亲一定住在某颗星星里,依然光照我的生活。我爱着星空,如同爱着慈爱的父亲。这样的置换,于心灵,也是一种慰籍吧?
这样想着的时候,父亲的面容竟渐渐清晰起来,母亲依然青丝葳蕤,葱郁的故事,生出新的触角,蔓延我们,更新我们,也创造我们。
我开始从俗务里开辟一条回乡的路,期望能逢着经年的那双燕子,告诉它们,村庄很想念它们,回家吧!
也许是冥冥中的一种默契,在我的脚印叠加出村庄的黎明时,院子里一朵带露的花开了,廊檐下,又迁来一双燕子,它们正忙着衔泥筑巢。母亲阶前的两簇冬青,蓊蓊郁郁的,十分喜人。
母亲端坐在一群外孙子、外孙女中间,笑的很开心。我关了火,扬声叫道:开饭罗……
燕子飞飞,一只落在屋顶上,一只落在枝杈间。
2008.7.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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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7-10 21:40